Vol.33/ 生而为人
今年的2月是很工整的28天,从周日开始到周六结束,在西方周日开始的日历上是方方正正的一块。除了2月之外的其他11个月都太长了,也无法统一天数。我想起第一次发现一年有52周(又1天)的时候就觉得,一年要是有13个月的话,除了一个月都可以是28天,那不比现在工整多了吗?不过想来历法的事情显然不是现代意义上显示起来“工整”能解决的,或许12个月的周期才更符合阳历的规律。(题外话,中国的二十四节气也是根据阳历推测出的,所以我相信12这个数字的选择比我感受到的要更符合公转和气候规律。)
奴役和取代
在过去的两三个月里,AI的发展速度和可用性远超出我的想象。我或许可以称自己为所谓业内人士,或者相对比较早的用户,但即便如此,也依旧会被发展速度震惊。三年前的ChatGPT还不能给我随便提出的问题令人满意的答案,甚至连编一些像模像样的话骗过我都很难,写文章改语法也总是改得太过正式,当词典用算是合格。一年前的ChatGPT开始能读懂我问问题背后的意图,在深夜和我长谈梦想和困境;也可以当我的棒球老师,给我讲每一个球的规则细节和策略。半年前工作上用的AI还在生成狗屁不通的测试文件,把本来就很难懂的代码写得更难懂,漏洞百出。可是现在的AI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一个计划,再根据计划快速地把代码写出来,做得比人还要更快更好。
公司发布了新的指南,愈发强调AI在工作中的重要性。不仅仅是使用AI来协助工作,更重要的是把AI当成工作的主要手段。如果在半年前发布这样的公告我恐怕会不屑一顾,认为AI无法取代大部分调查和研究的工作,可是短短几个月间,AI的能力肉眼可见的提升,越来越多的事情可以被AI替代——原本的AI像是残缺的部件,好像只有一只手或是一只脚,而现在的AI像是真正拥有了大脑,可以找到自己的手脚一同工作。
虽然一直说少在博客里说工作的事情,可总觉得这是影响生活的大事,所以容我再多说一些。我有时候不知道是否该表达一种不满。比如说公司明确表明要AI优先,将目标设定在用多少AI这样的标准上。短期内当然可以看到大家都学习AI的热情,但本质上我感到我们在衡量一种手段,而非手段达成的目的。就像我们曾经不去看写多少行代码一样,仅仅只是关注用了多少AI并不能有效衡量成果。或许是我将工作价值和个人价值分离得彻底,我对工作的看法就是拿出的成果说话。不论这个成果是来自于AI还是来自于人,都是合理的。或者说人因为不使用AI而做出更少成果而被淘汰是我可以认可的逻辑,但人因为不使用AI而被淘汰是我不认可的逻辑。当然或许再过三个月这,两件事就是相同的了,但我不能够认同底层逻辑的轻易改变。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我和朋友说,或许我们就是新时代的纺织厂女工。我们原以为新的东西只是被我们奴役,可以借此来提高我们的效率,但是新的东西是来替代我们的,终有一天,或早或晚。
我想起朴赞郁去年的新片《无可奈何》,主人公杀死了自己的所有对手,最终成功上位,自己管理一个无人化的车间。他不仅仅是背叛了自己的工作伙伴和家人,更是背叛了自己的人性和情感。我尽管不喜欢这部电影的表现手法,却对其中关于异化的探讨印象深刻。是什么让主人公一步步放弃自己的人性呢?是对中产完美生活假象的追求吗?还是他有毒的男性气质带来的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呢?他真的如片名所说的一般别无选择吗?
另一方面,也想起了去年读的《众生无束》,特别是关于当今工作社会的解析,同时也展望了未来再次工业革命后的社会前景。当前的社会一切是以工作为前提,或者说以社会上绝大部分人都能够工作为前提。就算是在最先进的欧洲,许多国家的保障补贴也仅发给被认为是“有就业意愿”的人。在面临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时候,我们或许该想到,因为人以外的生产力再次爆发成长,维持社会运转所需要的“人”变少了,也就是说,未来的社会或许并不足以支撑每个人都有工作。相应的问题便是新秩序下财富分配的问题,或者说关于人权基本保障的新思路。如果人们不再花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工作上,人们应该做什么?在不需要全社会一起工作的社会里,我们应该怎么让每个人都有基本的体面?虽然近一年前阅读时也有所触动,但我现在意识到,或许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这会是我要面临的实际问题。(普莱希特在书里写的解法就是构建意义社会,此处不再赘述。)
生而为人的意义
在1:1的时候,我对老板说:“AI做了一些我不喜欢做的工作,但它也做掉了很多我喜欢做的工作。”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我工作的意义感在被AI逐渐消解。我花了很多时间理解AI做的事,却越来越觉得我能提供的价值愈发有限,而且像决策之类的事情非常占用我的能量。
然而对我来说更可怕的是,这种意义感的消解并不仅仅只局限于工作中,而是越来越多的入侵到我的生活中。当AI的“创作”愈发熟练也愈发接近人类创作的品质,我们也越来越难以识别出AI,而在AI的狂轰滥炸下,能够接受AI的人也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我想起似乎是陶哲轩(非常不确定是他)在一篇访谈中谈到过关于好学者的学术审美(大意),也就是说好的研究者选择研究什么方向,在这个大方向中又研究什么具体的问题,应当源于审美上的选择,而不是来自于更功利的原因。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有些理想化,但我觉得这是能够消解无意义感的一大源泉。人应当知道什么事情是值得做的,什么事情不是值得做的,而不仅仅因为这件事容易做,或者是这件事所有人都在做就去做。人在积极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就建立了审美,而我相信这种因爱而驱动的审美本身就是有创造力的。
在去年上写作课的时候,有一份作业是要写一份“美学声明”,当然重点在于文学,说明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形式,什么样的用词以及什么样的叙事口吻,其中的许多概念让我意识到,我原以为“我只喜欢好的作品”其实是存在于具体而实际的细节中的。当然并不是说每一本我喜欢的作品都符合我全部的审美标准,但这影响我审美的细节确实存在。
与此相对应的,尝试去定义我生活中喜欢的事,不喜欢的事,我对生活的方向有什么打算,我做的每一件事是否符合我的“生活审美”标准,而不是用别人的想法和标准来定义我的生活。
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意义。不要让别人代替我选择,更不要让AI代替我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