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说要写2025年的年终总结，终究拖到了连2026年1月都快要过完，觉得实在是不能继续拖下去了，于是在周日晚上打开文档，希望自己能在这一天宣告结束前写完。以往的年终总结总要写好几天，难免现在有一种糊弄了事的感觉，不过大概是这几年的做事观又有了变化。做了总比没做要好，糊弄一下的成品也是成品，想要精进也还有的是机会精进，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是不可能的，该糊弄的时候也得糊弄一下。2025就在这样的态度里悄然过去了。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2025年的开端，本该是2024年年底交房的房子一直拖进1月份，从1月头又拖到1月中，最终好歹在1月结束前搬进了新家。体验了一遍购置家电和组装家具的手忙脚乱（此处不再赘述购置洗衣机历险记），到了农历新年的时候也有了装扮家里的心情。

最先从家具店搬回家的是一棵龟背竹，也没做太多调查就带回了家，到2月才发现原来买来的一盆里其实有四株龟背竹。匆匆忙忙买来了工具和花盆把每一株分开，兑了盆土把它们安置好，然后又在它们既没有生长也没有枯萎的忐忑中过了好几周，终于最大的一株冒出了新叶。起初长新叶总是很开心的体验，仔细观察着它如何展开自己，如何在展开后悄悄长大一些，如何从嫩绿色变成翠绿色，再看是不是比上一页更大一些，是不是开了更多的口，好像这是我作为养育者的成绩单似的。小的几株始终没有动静从土培转成水培，看着根慢慢长好才又重新埋进土里，大概是到了年中的时候才总算是又有了好消息。此刻最大的龟背竹已经长到我胸口高，叶片也比刚买来时大了不少，气生根整齐地扎进盆里。我看过网上的教程可以上柱，通过柱子里的土壤给予它气生根所需的养分。虽然这样会长得更大更结实，可我自己又犹豫了起来，现在的它已经长得很大了，我需要它长得更大更快更好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这些龟背竹之外还有一课后来买来的白骑士，从小红书上找人买来的佛州美人蔓绿绒和百合芋，后来从超市低价购买的仙洞龟背竹，老板送的几片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叶子，四根富贵竹，一颗发财树，还有公司送的得摆在室外的草莓。不过在一年过程中没养活的东西好像也不少，龟背竹似乎就有好多叶子没能活下来，有一棵蕨在某一天我浇水时发现它已经变得脆脆的了，还有从店里拿到手就已经死了大半原以为可以赌一下的洒金龟背竹。一居室有阳光的地方本来就没那么多，现在靠着窗的地方除了放书桌的位置都放满了植物，比起一开始装饰用的想法，现在宣兵夺主了起来，反倒有点好笑。黑五的时候考虑过要买一个带植物灯的植物架，但又觉得买了好像也没有太好的地方可以摆放，计划又搁置了，于是现在长得太高的植物都堆在地上，变成绿油油的一片小森林似的。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是李翊云2025年出版的新书的标题，记录的是她关于哀悼的记录。她的两个儿子分别在2017年和2024年卧轨自杀，而这是李翊云的回应。我不知道她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作家写下的这些文字，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艺术；我所知道的是，我大概永远不会体会她的这种心情，而世界上唯一能与她共享心情的丈夫在她的叙事中几乎消失。我早先就因为她的书被中文出版社引进而对她有兴趣，听了她和鲁豫的对谈就愈发想要了解她的想法。或许是因为我也开始种起了植物，对她说的维护花园的事情，对她说植物只是自然生长而已，有了更多的兴趣。

但人到底比植物复杂得多。像是表面还是绿色却已经枯死的蕨，或是四天没有照看就腐烂的龟背竹茎，对自然的反应又快又直接，大多人在死去前却要经历漫长的过程，除掉不被死亡笼罩的时间，人们抑或要进行心理上的挣扎，又或者是被现代医学所绑架，总是不容易死的干脆。我常觉得最好的死法就是突然有一天就死了，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或者突然就心脏停跳然后马上死掉。我虽然之前常常开玩笑这么说，但恐怕不会有勇气去安乐死（说到这里，想起 Thinking, Fast and Slow 的作者 Daniel Kahneman 也在2025年选择了安乐死，突然觉得在2025年终里聊这些也有其道理），也或许未来终有一天会到怎么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程度（比如 Daniel Kahneman 的失智），现在的我也无从知晓。

相比起死亡，我更希望和植物以相同的姿态生长。夏天的时候因为旅行不在家超过一周，家里的植物用一种赌博的心态叫朋友来给草莓浇一次水就好，结果回到家的时候果然草莓几乎枯掉了一半，龟背竹和富贵竹也黄了好多叶子，于是忐忑地去除掉所有已经死去的叶子又浇水施肥。从网上看来的道理确实有用，枯死的叶子是不再会恢复了，但如果根系没有严重损坏，新叶子就可以呈现新的样貌。草莓就这样又继续长出新的叶子、开花、结果，小龟背竹也悄悄长了新叶还开了背。我好像也慢慢学会了植物的逻辑，要坏死的部分就切断养分，只要努力去生长新的部分就好了。

全新和重新

2025年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事情，一个是开始做瑜伽，一个是开始写英文小说；这两件事都不算是完全新尝试，但是距离上一次做都已经过了太久，说是重新好像也不太妥当，总之是开始了。

二月底三月开始寻找一些可以常规做的运动项目，起初想要进行一些有对抗性的项目（格斗或者柔术这种），可是体验课发现除非上女性课，不然任何一节课都会充满男性，也并不新手友好；也稍微试了一下普拉提，实在是没有找到合适持续进行的时间地点；在家做的有氧拳击逐渐半途而废；最后还是在热瑜伽这里停留了下来。

初衷只是想要动一下身体，久坐所带来的长期的微妙疼痛似乎是持续运动可以解决的问题，价格方面也在可以负担的范围里，更重要的是定了课十二小时内就不能取消了，微妙的压力反而有一些驱动力。但逐渐地，好像在练习瑜伽的过程中找到越来越稳定的身心连结。讲师总是说你才更了解你自己的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觉得可以撑一下的就进行呼吸调整；我起初不知道如何通过呼吸坚持一下，又或者在某些动作上过分勉强自己；但慢慢的好像可以找到自己身体适合的节奏和程度，慢慢地在做某些动作的时候可以靠呼吸再多旋转一些或是多延展一些，或是再坚持三秒钟。有些动作还是做不稳定，不像是已经练了将近一年，也还是做不了每次都在练习的动作，最近感觉大概接近了，或许有一天就能成功。不过也愈发感觉到每天和每天的身体状况不同，每次和每次身体感受并不相同，左边和右边也不完全一致。

瑜伽练习通常要设置一个意图（Intention），起初我总是随着讲师提供的意图，有时是Love，有时候是Present，有时候是Grow，最近通常都会自己选择Grounded。这是一个我不知道该如何翻译的词语，有时会被用在小孩关禁闭这件事上，但显然用在这里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象中它是让人与大地进行连结，和这个物理世界通过地面相连，从而来到现在。在做山式或是树式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脚底生出根，穿过地板和水泥，和地面成为一个整体。但使用根作为中文的话，Rooted 可能是更好的翻译；Grounded 大概更像是脚踏实地的字面意思。

我或许真的和物理世界的关系太差了，活在精神时间太过长久，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像兴趣都不太大。前几天（当然已经是2026年的事了）咨询师问我什么时候感觉最像是在活着，我说是吃饭的时候，或许除了咨询师感受到的那些精神层面的之外，我也是真心认为吃饭会给予我养分，就像植物从泥土里汲取养分，吸入空气再吸收有用的部分，从物理层面上长得更好。

当然写作就是比较纯粹精神性的事情了。起初是在构思工作五年得来的一个月假期该如何使用，其中一个想法就是重新开始写作，去参加驻地活动，实际上最后在2025年还是没有把假期用出去。2026又该重新开始想怎么用掉了，或许真的该去参加驻地项目。

回到重启写作这件事，它最后通过暑期的社区大学的一节课开始了。其实一开始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参加了课之后通过课上需要做的事情就能获得一些写作的感觉，结果事实上课是一节很扎实的 Workshop，除了自己要写文章和改文章之外，也要给别人写批评，提供修改意见。我原本向来是一个非常凭感觉写的人，也很讨厌重读自己写过的东西，但在 Workshop 的过程当中也越来越理解修改的重要性。

当然或许更重要的事情是在美国几乎无限量供应的褒奖。老师说你真的是每一周写一篇写出这样的东西吗？我想，当然可以这么快写出来，虽然并不可持续，但我想要写的东西三篇总是有的。我觉得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被表扬，也或许是长大的过程当中被表扬的太少了。

这个故事应当有一个结局，课上写的两篇小说在之后又重新修改之后（有一篇已经改到面目全非）都中稿了，另一篇喜欢的非虚构却迟迟没有找到下家。收了我稿件的网站门槛也并不低，也有很多接受率更高的网站不愿意收文章，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是哪里做对了或是哪里做错了，相信每一篇文章都拥有自己的命运，在我写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它的归宿，相信它的归宿是它最好的归宿。

拥有最好归宿的文章，它被编辑配上了自己画的水彩画。我好喜欢那张和文章完全匹配的画。一年前的我一定无法想象有人为自己的文章画画，是出于对我文章的喜爱，不是出于对其中某个人的喜爱（在同人圈更常见的情况），而是对于我的文章的喜爱。这篇文章也是盘旋于我脑海很久了，展开也几乎没有妥协于情节需要或者篇幅需要。它被拒绝了了那么多次，在最终被选中的时候，我才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并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写出更多文章。正如我上一篇博客中说的，我现在的写作状态似乎是不可持续的。我的作品并不是典型 MFA 式的作品，我也并不认为 MFA 式的作品是更好的，我想要有我自己的做法。但也或许，我可以慢慢找到更适合我的方法。

以及、爱

给我猜一百次我也不会猜到2025的终点会被爱摧毁。

2025的最后一个月里，我生活的唯一重点是 Heated Rivalry。当然或许，也旅游了，也过节了，但唯一的重点是 Heated Rivalry。我无法想象一个剧可以带给我的生活如此巨大的变化，会改变我的想法和我的人生实践，会带给我如此多的快乐和痛苦。

我在 Threads 上留下的只言片语是我最想说的话。其一是 I wish someday I can find my queer joy moment, which I find it is hard to imagine what it could be. 另一条是 My wishlist was nearly empty before I watched HR and the show destroyed my life because now I want a whole lot of things that I may not ever be able to get.

我突然有一瞬间发现我或许只是习惯了某一种痛苦，这种痛苦成了我的舒适区，我以为我不想改变这种痛苦，因为这种痛苦的存在太久太久；但在看 HR 的过程当中我发现我好嫉妒里面的人物，嫉妒他们能拥有的东西，嫉妒他们失去了需要切断的东西，嫉妒他们可以展现自己。我好羡慕他们享有的爱，不仅仅是彼此之间的爱，还有来自于家人的爱、来自于朋友的爱，好多好多似乎取之不尽的爱。

我嫉妒到开始厌恶自己的生活，好难得，好难得的汹涌的情绪，几乎像海啸一样把我的精神世界摧毁了。于是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能够理解我的母语的咨询师，在2026开始重新开始咨询。现在的我当然还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结果，但我希望在2025年末种下的种子会慢慢长大。

像植物一样只是生长。